『不要再打了!嗚嗚嗚...不要再打了!』媽抱著我,一直哭著,但是爸的手卻還是一直揮了下來。

『妳這個賤貨,我看到妳就有氣!』爸一直抽打著媽,而懷中的我卻只是睜大雙眼盯著爸,再看看淚流不止的媽。

『妳看什麼啊?妳這個死丫頭!』爸拉住我的胳膊,從媽懷裡硬是拉了出來:『看妳這模樣就知道不是我的孩子!雜種、妳這個雜種!!』

皮帶開始揮打在我身上,起初幾下會痛,久了就麻痺了;我總是站直著,直視著前方,感覺那一鞭一鞭的揮下;這樣子打我,爸會感到比較快樂嗎?可是媽為什麼總是趴在地上哭?

真吵!!我覺得好吵!簡直是吵死人了...




「易伸,凌兒她怎麼樣了?」

「你不要那麼緊張,她沒事的,只是撞上了玻璃門暈倒而已。但是她好像一直在囈語。」

「喂!士青!你幹嘛那麼緊張?妳該不會是迷上那女人了吧?」娃娃臉的阿智雙手插進褲袋裡,跟士青及易伸使了個眼色:「走!到你房裡談談。」




『酒精中毒,很抱歉!請節哀。』醫生這麼對媽說著,我站在白色走廊哩,聞著空氣中的藥水味。我發現我很喜歡這一個地方,這是一個很安靜的地方。

站到門口,我看見覆著白布的爸,他難得這麼安靜,而且他會永遠安靜下去;看到這麼強壯的他突然倒下,而且就這樣死了,我只覺得人生真是短暫,短暫到什麼時候你會怎麼死都不知道。

媽在後面哭著,真受不了!!爸打她也哭,爸死了不會再打她也哭。

我覺得心情很平靜,不想哭也不想笑,我沒有高興的感覺、也沒有悲傷的感覺,我只是覺得鬆了一口氣,至少我以後不必想著怎麼回答老師,我身上的傷痕怎麼來的,我懶得開口,這樣我可以連唯一說話的時間都省下來。

然後,換媽倒下去了,只是媽不是死亡,而是得了骨癌,她的身體不再能正常移動,而且醫生也不願意給我們這家窮鬼繼續治療;我一直都無所謂的,只是每天要聽媽哭,很討厭!!

『小琳呀、小琳!妳這個死丫頭是死到哪裡去了?妳為什麼這麼晚才過來?妳是不是想要把我一個人丟下來?』

媽最常喊這句話,她總是隨時隨地的叫我,我也一定要立刻到她面前,以玆證明我的孝心。我房間就在隔壁,其實我乾脆跟她睡再同一間會比較方便,但是我還是要念書,我選擇了一個木板之隔的地方唸。

接著在路上,我遇到了漫畫裡所謂的“長腿叔叔”,他說他是爸的朋友,要來幫助我跟媽;爸有什麼朋友我知道,絕對不會是這些穿西裝打領帶的富有人士。

『我不要去醫院!去醫院都是等死!妳這個小婊子,妳想把妳娘放到醫院去等死嗎?然後妳就再也不會出現了!』

“長腿叔叔”說要帶媽去醫院,她不要;說要請特別看護,她也不要,不然她生女兒做什麼的;我跟“長腿叔叔”聳肩,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,你們討論好了再叫我,明天要段考。

接著“長腿叔叔”跟歇斯底里的媽妥協了,因為媽根本無法溝通;我負起看護的工作,幫她洗身體、挖膿瘡、餵飯、吃藥。

『這是醫生開的藥嗎?為什麼跟之前不一樣?妳想毒死我一個人去消遙嗎?』

要不要吃隨便妳,醫生說過多少次?常吃同一種藥會導致無效,是聽不進去還是存心找我麻煩?我都無所謂了,想活下來的是妳,又不是我。




「我剛去問了,凌兒她媽說,凌兒臉色突然發青就站了起來,接著就瘋也似的大喊,要小孩子別敲拐杖,雙手壓著耳朵,就往門外衝,她忘記要開門了。」阿智剛收集訊息回來:「跟我調查一樣,那個叫劉小琳的女人,她媽在床上躺了八年,都是由她一個人照料;鄰居說,她媽精神有問題,總是一直喊她的名字,對她很差,不然就半夜敲牆壁。」

「嗯?跟敲拐杖的聲音一樣吧?他記憶深處有這個惡夢,被喚醒就受不了刺激。尤其凌兒她...不!是小琳她不茍言笑,她把所有的情緒都埋起來,一但受到刺激,反應就會很大。」易伸擺出一臉嚴肅樣,那醫生的樣子:「有人在這之後精神會受到影響,人格會產生變化也說不定。」

「她跟秋連發是怎麼扯上關係的?」士青冷冷地問道,全身緊繃著。

「秋連發在四年前以他父親朋友的身分經援他們,我想他是發現小琳跟凌兒長的像吧?所以要求她做某種回報。」阿智再遞過一張紙:「半年前她就進秋連發家了,那時已經整容過了。」

士青沒有接過那張紙,他往角落去,全身散發著冰冷,易伸拉住阿智,他們該了解現在的士青,不要輕易去觸碰他為上策。

小琳是她的名字...她過的是這樣的生活嗎?所以才造成她人格上的不正常,像具行屍走肉似的;剛剛她在樓下的尖叫他全聽了進去,那是一種...令他心痛的尖叫聲。

「士青,她不是凌凌兒。」易伸忠告著:「你好像為她動了情。」

「我不知道...但是我知道她不是凌兒,我們大家一開始就知道。」士青還是面對著牆壁:「但是你們都該有發現,劉小琳她有特殊的地方...」




我常在媽旁邊看她睡著,睡死一點,省得半夜要一直敲我牆壁。爸爸那麼壯的人在一秒就倒地死亡了,媽有一天早上起來就發現不能走了,人生這樣究竟有什麼意義呢?

死了還乾脆些,像媽這樣拖下去,成天只會喊痛;我問過我自己,我在這個世界上做過什麼?被打、唸書、被媽折磨精神與肉體,還真是有趣的人生。

我想死嗎?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,我為什麼要想死?我死之後要幹嘛?如果還要繼續被打,那我敬謝不敏。

那我為什麼不想死?過這種生活真是沒意義到極點了!漸漸地我越來越麻木不仁,我看到笑話笑不出來,我看到小狗塊掉進水溝也不會想去拉牠一把,各人性命自己顧全,一點也不干我的事。

“長腿叔叔”會幫我,也是有目的的,我是唸大學的人,不是白痴。

冒充凌凌兒後要做什麼呢?去工作?跟別人一樣汲汲營營的為未來打拼?我的未來是什麼?結婚?喔!我一點慾望也沒有,我小時候被打夠了,我不想再嫁一個人來打我;生子,謝謝!我怕我有媽的遺傳,以後也只會躺在床上折磨她。

我想我會去流浪,一直到我死亡為止;或許有一天,我突然想死了,我就會選擇一個不傷害他人的方式結束生命。







「我只感到她對生命的淡然與不在乎。」易伸聳了肩,坐了下來:「你跟她相處的時間都比我們多,或許你有感受到更大的不同。」

阿智不便發表意見,他不管是以前的凌兒,或現在的凌兒一點也不熟,也不想熟。

「她...其實很敏銳、很細心,那樣成長環境讓她相當堅強;她把情緒埋起,不代表她沒有情緒,其實她只是沒有遇上能讓她放鬆的人、事、物。」士青回想昨夜那瘋狂的她:「她,其實是一個很可愛又可憐的女人。」

「你想做那一個可以讓她放鬆的人嗎?」

「我已經是了。」士青閉上雙眼:「我現在在考慮,是不是要讓她成為唯一可以讓我放鬆的女人。」




死之後...就看不到士青了吧?呵呵!說不定在知道我是假的凌兒後,士青就巴不得一刀把我了也說不定。其實,如果能死在士青手上我也會覺得很滿足,我還希望可以死在他懷裡,他的手臂總是給我莫名的溫暖。

如果這樣,凌伯母會不會很傷心?她身體才剛好呀!還有阿姨、凌家很多人都會難過!我最擔心伯母,難得她最近笑的那麼開心,好不容易才恢復健康,可以走動的...

這是我的宿命,掛念這些都是多餘的,東窗事發後,就沒有人會記得我了,我又何必...去掛念...那麼多呢?!



「士青!」阿智緊張的大吼:「你剛剛說什麼你知道嗎?五年前你受的教訓還不夠嗎?」

「阿智!」易伸忙攔住激動的阿智:「你別說太多話,士青自己會想的!」

「可是,這一個凌兒是冒牌貨,他明明知道,怎麼會陷進去?我剛剛都看到了!第一個衝下去的就是他!沒看見他緊張的模樣,一個生病的人二話不說就抱起那女人衝上來!」他反對、說什麼他就是反對:「她是女騙子呀!而且她模仿的再怎麼像,你也不能亂呀!」

「別再說了!」士青回首,睨了阿智一眼:「我說過,我對她感興趣是因為劉小琳的個性,而不是她所模仿的凌兒;他們兩個我分的再清楚不過了。」

易伸不願作聲,他這幾個月來這兒幾趟,但是也都隱約能分辨凌兒和小琳,更別說朝夕相處的士青了!從昨夜兩人的瘋狂淋雨,其實就不難發現士青無形之中,也對她動了心。

要不然,自從凌凌兒死了之後,士青就從未曾摘下過那張總裁面具,也沒有再瘋狂過了。

「你自己好好想想,別重蹈覆轍就好了。」易伸嘆了一口氣,盡朋友道義給了忠告:「畢竟她是秋連發請來的騙子,我們不知道她什麼是演戲、什麼是真實;而且,自始至終,她還是為秋連發做事。」

「這我知道,我現在還是把她列為敵人,從未心軟。」這也就是,為什麼他要深思熟慮,他對小琳究竟有沒有動了心的原因了。

剛剛聽見她的尖叫跟撞擊聲時,他幾乎是不顧一切的就衝下樓去,當他看見倒在地板上的她時,腦子已經無法運作,他只知道凌兒倒在那兒了、她在那兒了!!

等到他冷靜下來時,他已經把她抱到樓上房間,易伸已經被請來了。他的擔憂、焦躁,還有無法形容的心痛感,究竟要做何解釋?他越來越喜歡看著她,越來越喜歡引出她原本的性格,而且他渴望著,可以多親近真實的她。

他會想抱著她,會想看著她大笑的樣子,看她聰穎的側臉,他發現他已經快要忘記,凌兒該有的天真的笑顏、燦爛如花的面貌了!

只是他究竟對她僅僅是好奇?還是因為她像凌兒?還是真的喜歡她那原本的性格?從她莫不關心的態度開始,他就對她備感興趣,直到勾住她的真性情,他又覺得她可愛至極。

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自己都無法判定自己的心情。

「少爺、少爺!」外面是王媽的聲音,喚得急:「凌兒小姐在叫您、她一直在叫您的名字。」

二話不說、不假思索,士青就奪門而出了。在房裡的阿智和易伸只得相視聳肩,他們直覺的情況越來越不妙,怕士青再度陷入不該捲進的漩渦裡。

士青衝到凌兒房間時,她還在睡夢之中,只是口中喃喃,一直喚著他的名字。

「士青...士青...」她滿頭大汗,像是被惡夢纏身般的痛苦,緊皺著雙眉,一直呻吟著。

「我在這哩,凌兒,我在這裡。」士青一字一字沉穩的說著,希望凌兒可以聽見他的肯定然後他握起她的手,緊緊的包住:「凌兒,醒來,我在這哩,睜開眼就可以看見我了。」




『我要的不是【秋集團】的一半,我要的是全部!』秋連發突然抓住了她的手:『凌兒,去跟士青要另一半過來,用妳的美色,他癡迷妳呀...』

你放他媽的狗屁!我不會讓你得逞的!任何傷害士青的事我都不做、我都不做!士青,小心你伯父,士青、士青!!!!





啪!凌兒雙眼忽地睜開,而且像是堂目結舌般的望著眼前的事物;她是被某種事所驚醒的,只是她倏地睜眼,然後又緩緩閉了上去。

「凌兒...」士青輕喚了聲。

好累...怎麼夢見以前的事?淨是些不愉快的事情;又夢到了士青,夢到了未來可怕的局面,士青會恨她入骨,凌伯母因此長病不起,贏家恐怕會是秋連發,因為他奪得一半的『秋集團』...

凌兒再度睜開眼睛,看清楚眼前焦慮的臉。

「士青?」她有點不敢相信似的,看著士青:「你怎麼會在這兒?你不是生病嗎?」

「現在躺在床上的是妳,親愛的。」就連這種情況了,她還惦記著他,這樣能說她是演戲嗎? 「覺得怎麼樣了?」

「我?嗯?」凌兒有點迷糊了,她怎麼會躺在這裡呢?剛剛不是在樓下跟大家聊天,然後...然--凌兒像是想起什麼似的,雙眼倏地圓大;拐杖聲、咳嗽聲,她剛剛做了什麼?

「我怎麼了?」凌兒一骨碌就做了起來:「我剛剛到底怎麼了?」

她緊張拉住士青的雙臂衣袖,她必須知道剛剛她做了什麼事情,她只記得她內心翻出令她作噁的不愉快,她受不了那些聲音,她瘋也似的受不了----

「妳突然大叫,然後往門外衝去。」易伸適巧的進房:「結果妳忘了把門推開,因為妳雙手都在耳朵上。」

士青微迴瞧向易伸,他知道易伸故意一五一十的說,為的就是要看凌兒的反應;只是他不願意,不願意在這當下刺激她。

「我想起了不好的事情...」糟糕!她竟然會失控?!為她那應該不在意的事情失控:「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麼回事。」

「什麼不好的事情?」

在士青要開口安撫凌兒時,易伸又繼續追問,士青很不悅,他皺起眉轉向他的摯交,而凌兒卻只是平靜的坐在床上,雙眼淡淡的看向棉被。

「我忘記了...」她嘟起嘴:「我真的不記得了!」

她抬起頭,那一臉無辜惹得甫進入的凌母又是一陣心疼與憐惜。

大家都被士青請了出去,為了給凌兒安靜休息的空間,而阿智在樓下客廳等著,他還有事情要辦,可不想再耗那麼久。

「真是多謝你了,把她的職業本能給喚醒!」一到庭園,士青就數落易伸:「好不容易才恢復劉小琳的狀態,結果你沒看到剛剛那一臉可愛相,又開始再演凌兒!」

「她以為你喜歡那種型的嘛!」易伸又堆起笑臉。

「你少激她,她的事我自己會解決。」士青半警告著,不要人多事!! 「別傷害她。」

「你別被她傷害就不錯囉!!醒醒吧!大少爺!!」阿智擊了一下士青的肩,就跳上他那寶貝黑色BMW走了。

被她傷害...士青瞧向那綠意盎然的窗臺,這個凌兒,究竟會傷害他?還是被他所傷害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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